但凡细读《天龙八部》者,总不免为其中磅礴的命运与精微的人性所震撼,若将这浩瀚江湖比作一幅水墨长卷,那其间或雄奇、或清幽、或险绝的瀑布流泉,恰似画龙点睛之笔,非止为景色点缀,实乃命运转折之门户,人心映照之明镜,寓言生发之渊薮,循着水声淙淙,我们或可一窥金庸先生寓于“水”中的深意。
无量山剑湖宫外,“无量玉璧”之侧的瀑布,是段誉江湖梦的起点,也是无量剑派百年执念的渊薮。这瀑布日夜轰鸣,水帘后却藏着逍遥派“神仙姊姊”的玉像与秘笈,段誉在此跌宕机缘,习得凌波微步与北冥神功,从此身不由己卷入江湖纷争,瀑布见证了他从书呆子到武林高手的蜕变初阶,其水雾朦胧,亦如他初期懵懂而未定型的人生,而无量剑东西二宗,为争睹瀑布“仙影”而数十年比剑斗殴,更是江湖中人为虚妄幻影所困、争竞不休的绝妙讽刺,这瀑布,是诱惑之门,也是觉悟之始。
雁门关外,悬崖飞瀑(小说中艺术化场景),则是萧峰一生悲剧命运与英雄气概最撼人心魄的注脚。此处虽非严格地理上的雁门关实景,但在故事的精神地图上,它关联着萧峰身世的最大谜团与最痛抉择,试想乱石嶙峋、瀑声如雷的绝险之地,与萧峰身世的惊天秘密、养父母与恩师的惨死、聚贤庄的血战、乃至最后为平息干戈而挟持辽帝的壮烈,气脉相通,瀑流奔泻,一去不返,犹如萧峰那被命运洪流裹挟、无法回头的英雄路途,水声轰鸣,掩不住“塞上牛羊空许约”的哀歌,也冲刷不尽一个英雄在胡汉恩仇间撕裂的灵魂创痛,这瀑布,是天地为之悲鸣的音响。
至于曼陀山庄、小镜湖等处的清幽瀑布溪流,则映照着段正淳与情人们纠葛的情感世界,以及段誉与诸位“妹妹”之间剪不断、理还乱的情缘。水边常是孽缘滋生、情愫暗生、乃至悲剧发生之地,木婉清于瀑布水边初揭面纱,王语嫣于水畔痴望慕容复,阿朱于小镜湖青石桥上演那场致命的误会与替身……清流溅玉,却映照着红颜泪、痴男怨女的无尽哀愁,这里的“水”,更多了一份柔靡与宿命的色彩,是情孽的温床,也是人物命运中那无法摆脱的“水月镜花”之叹。
跳出具体情节,瀑布在《天龙八部》的哲学隐喻层面,更显深邃。佛教有“瀑布禅”之说,观瀑如观心,看水流不息、形态万千而水体如一,喻指众生烦恼妄念如瀑流奔腾,而清净自性本不生灭,书中人物,无论执着于复国(慕容复)、痴情(段誉诸缘)、仇恨(萧峰之初)、权欲(丁春秋等),皆如置身各自欲望与执念的“瀑流”冲击之下,难以自拔。“无人不冤,有情皆孽”,这八字评语,恰似对所有困于人生瀑流中人物的总括,而瀑布最终的归处是深潭,是江海,或许也暗喻着“万流归海”、恩怨消融于更广阔时空的佛家思想,正如扫地僧于少林寺中化解萧远山、慕容博血海深仇的那份超越智慧。
故而,《天龙八部》中的瀑布,远不止于地理标识或场景装饰,它们是情节的枢纽,是人物命运的惊涛拍岸之处,是情感的生发与毁灭之渊,更是一种贯穿全书的、动态的、充满力量与净涤意味的哲学象征,水帘洞开处,显露的不仅是琅嬛福地的秘藏,更是整个江湖的悲欢离合、众生的贪嗔爱痴,以及那在瀑声轰鸣中隐隐传来的、关于破执与解脱的亘古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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